1939年，全世界第一部所有演员皆为女性的电影《女人世界》上映，由彼时好莱坞唯一的华裔女导演伍锦霞执导，讲述了36个来自不同行业、不同阶层的女性的故事。

伍锦霞一生共拍摄了十一部电影，产量不小。可惜，她的成就如同早已丢失的其中十部作品的拷贝，湮没于历史长河中。

导演伍锦霞

杨圆圆，21世纪中国青年视觉艺术家。十几岁时玩过乐队，在北京摇滚乐圣地D-22演出。

后来去伦敦艺术大学读书时，她开始关注移民的命运，尤其是华人移民，她觉得移民就像钟摆，在两种不同文化之间飘荡，然而，很多移民的传奇人生在岁月史书中被遗忘了，她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够让一些移民被看到。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今年，就有了这部在平遥影展上收获一片好评、11月5日在全国艺联院线上映的纪录片《女人世界》。

《女人世界》

2018年，杨圆圆受亚洲文化协会邀请，前往美国参与一个为时长达半年的文化项目。做调研时，她从纪录片《金门银光梦》中了解到伍锦霞的经历，并知道了《女人世界》。

原本就因黄柳霜而对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好莱坞华裔从业者产品好奇的杨圆圆，更来劲了。

她开始了毫无章法的“寻人”，没过多久，便从一本关于美国唐人街夜总会口述史的书中，得知旧金山有一个由曾经的唐人街夜总会舞者组建的“都板街舞团”，成员普遍在70岁到90岁之间，时不时为一些非营利组织和退伍老兵做义演。

圆圆很快萌生了拍摄一部以她们为主角的电影的想法，她联系上了舞团的主理人方美仙，两人约定在拉斯维加斯演出时碰面。

导演杨圆圆（左）与方美仙

第一次碰面，计划便赶上了变化。午饭时，方美仙告诉杨圆圆：“一会儿彩排，你将见到本团最传奇的舞者，她九十多岁了。”

已经92岁高龄的余金巧，无力参与每一场演出，但会以特邀嘉宾的身份偶尔亮相，在拉斯维加斯便被圆圆撞上了。

那天余金巧一身翠绿色纱织华服，头戴自己手工制作的绿色头饰，仿佛一只翩翩起舞的绿色蝴蝶。

圆圆再也挪不开眼睛，她当即决定，纪录片要以这个老人为主角展开。

1926年，余金巧出生在美国俄亥俄州首府哥伦布，祖籍广东台山，是移民二代。1906年旧金山大地震导致移民局大火，档案损失惨重，她的父亲借机谎称生于旧金山，来到美国投奔兄弟；她的母亲是一位粤剧迷，喜欢自己动手做粤剧服饰。

余金巧六岁便爱上了跳舞，梦想做一名“踢踏舞公主”，但当时华人在美国地位很低，踢踏舞是白人的游戏。16岁时，她在叔叔于华盛顿经营的华人戏院餐厅“Casino Royal”开始了舞蹈生涯，母亲为她做了人生第一套舞蹈装。

几年后，一位经纪人看上了余金巧，告诉她如果她能穿得更性感，加入风情舞表演，每周能收入一千美元。虽然内心不情愿，但余金巧还是来到了旧金山中国城夜总会，走上了风情舞道路。

高收入给了她举家搬迁的机会，全家人搬到了旧金山。

1962年，紫禁城俱乐部老板宣布退休，余金巧和家人决定接手他的生意。随后几年，脱衣舞逐渐兴起，越来越多的华人走出唐人街，生意低落之际，余金巧决定关掉紫禁城俱乐部，以设计和缝纫为生。

在杨圆圆拍摄纪录片《女人世界》之前，余金巧从未接受过任何形式的采访，还曾拒绝过一部有关华裔俱乐部的纪录片的拍摄请求。

反倒是离开舞圈之后，她真正开始享受肆意跳舞的时光。

杨圆圆不认为这是一部打着“女性主义”大旗的电影，但是在她心里，余金巧是真正活出自由女性风采的女人：“那个年代，甚至没有‘女性主义’这个词，也没有‘亚裔’，但是她乐观、积极，充满能量，她不以任何标签标榜自己，但是她身体力行展示着女性的力量。”

余金巧用自己的方式生活，不喜欢跳风情舞，她就多穿几层衣服，一层粤剧服、一层摩洛哥风情、一层拉美桑巴裙、一层美式牛仔服，服装全部自己设计，在一个“非多元文化”的时代，她将自己变成了多元文化本身，“嘴上却从不多说，就是用一种‘the way she is’（‘她自己’）的方式呈现”。

影片开拍之前，杨圆圆的父亲因病去世，这件事给她带去很大冲击：“很多事情一旦发生，便将成为永远的遗憾，再无机会弥补。”

于是，没有拉到任何赞助的她，带着摄影爱好者父亲留下的云台、三脚架等装备，清空了银行卡，只身前往美国，租房子，租机器，投入拍摄。“余金巧已经92岁了，如果不立刻开始，谁知道呢？”

拍摄从2018年开始，疫情破坏着人们原本的生活和计划，杨圆圆一度压力很大，觉得拖了太久。但无论余金巧还是舞团其他的奶奶们都很有耐心，反倒成了杨圆圆的定心丸。

经验尚浅的杨圆圆想驾驭一部纪录长片并不容易，她很庆幸，能利用这些素材先在2019年完成了短片《相爱的科比与斯蒂芬》，讲述余金巧和70岁时遇到的爱人斯蒂芬的爱情故事。

余金巧（右）与伴侣斯蒂芬

2024年，纪录长片《女人世界》完成，时长85分钟，于11月5日在全国艺联专线上映，并入围了平遥国际影展藏龙单元。

2020年8月初，圆圆曾收到余金巧的邮件，里面有她和斯蒂芬新鲜出炉的跳舞视频，一周之后，余金巧便因病离世，享年94岁。神奇的是，圆圆很快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告诉余金巧的女儿，对方哭着告诉她，这就是“生命的循环”，生生不息。

正是这样的经历，鼓励着杨圆圆现在成为一名“抗癌斗士”，就像总能赢得纸牌游戏的余金巧，她也赢了。

《女人世界》更多报道

请见《环球银幕》11月刊